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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海斌為鼓亭畫龍點睛,獲評“映山紅獎”的《憶元宵·盛世鼓亭》
朱金漆木雕作品《精魂》
朱金漆木雕是寧波古老絢爛的民間手工技藝,它以“三分雕,七分漆”的獨特技法聞名于世,是木雕、髹漆、妝金三位一體的藝術結晶。2006年,這項技藝入選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成為寧波“三金”工藝皇冠上的一顆明珠。
在這條流光溢彩的藝術長河中,嚴海斌用三十載春秋,從一名懷揣夢想的學徒,成長為這門技藝的中流砥柱。他歷時多年打造的作品《憶元宵·盛世鼓亭》,承載著前童古鎮(zhèn)500多年元宵行會的民俗記憶與寧波傳統(tǒng)工藝的精髓。
楊小娣/文
一塊花板定終身
1995年,高中畢業(yè)的嚴海斌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做出了一個影響一生的決定——他拜入浙江省優(yōu)秀民間藝人童帝壽門下,學習朱金漆木雕。
初入師門,看到一塊普通的木頭在師父手中逐漸幻化為精美絕倫的圖案,凹凸之間,那板人物花鳥仿佛活了過來。年輕的嚴海斌被深深震撼了。“當時就想,一定要把這項技能學精。”這份初心讓他從此與木雕結下了不解之緣。
朱金漆木雕的學習是漫長而枯燥的。這不僅僅是一門雕刻技藝,更是一套復雜的系統(tǒng)工程。學徒需要先學繪圖,線條要流暢精準;再學木雕,掌握浮雕、透雕、圓雕等各種技法;接著是反復打磨、補灰、髹漆,懂得生漆的脾性;最后才是貼金,讓作品煥發(fā)出金碧輝煌的光彩。行業(yè)中流傳的口訣“三分雕,七分漆”,正是匠人們千百年來的經驗總結,不但雕刻力求精致,而且漆工十分講究,漆工與貼金、描金才是決定作品成敗的關鍵。
在師父的嚴格要求下,嚴海斌沉下心來,一學就是三年。這期間他不僅掌握了朱金漆木雕的全套技藝,更磨煉出了一顆沉穩(wěn)專注的匠心。他懂得了什么叫“慢工出細活”,也明白了手藝人的路從來就沒有捷徑可走。
滿師之后,嚴海斌又用一年時間在師父那里夯實技藝,之后,他決定獨自闖蕩。2007年,他創(chuàng)辦了自己的工坊,專業(yè)從事十里紅妝婚慶文創(chuàng)產品及佛像等朱金漆木雕工藝品的制作。從最初的艱難起步,到逐漸在市場上站穩(wěn)腳跟,嚴海斌靠的不僅僅是手藝,更是對傳統(tǒng)工藝的敬畏與堅持。
一杠鼓亭頌盛世
在嚴海斌的家鄉(xiāng)寧海前童,流傳著一項延續(xù)了500多年的民俗活動——元宵行會。這項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是為了紀念童氏先祖童濠帶領鄉(xiāng)民開渠鑿砩、灌溉農田的功績。每年元宵佳節(jié),村民抬著制作精美的鼓亭,穿行于古鎮(zhèn)的街巷,鑼鼓喧天,場面盛大。前童因此被譽為“鼓亭之鄉(xiāng)”,而鼓亭正是行會中最核心、最引人注目的道具。
嚴海斌制作過許多杠鼓亭。在前童的“鼓亭館”里,他參與制作的鼓亭占了近半數(shù)。然而,這些或是為了元宵行會活動或是根據(jù)客戶訂單而做,雖然技藝日漸精湛,但他總覺得缺了點什么。
2019年前后,嚴海斌萌生了做一杠屬于自己的鼓亭的念頭。“到了這個年紀,工藝也到了一個階段,就想做一件自己的代表作。”嚴海斌說。這是一種出于情懷的使命感。他想要做一杠“千工鼓亭”,不僅要大、要精,更要集朱金漆木雕工藝之大成。
這個想法逐漸從構思走向實踐。但《憶元宵·盛世鼓亭》的創(chuàng)作是曠日持久的,前后累計三年、一千多個工時。
作品采用香樟木為原材料。香樟作為江南四大名木之一,具有天然的防腐防蟲特性,自帶香氣,質地雖比紅木軟,卻更利于施展細膩的刀法。
鼓亭由底座、五層主體亭、前后牌樓、旗桿、轎杠等部分組成,全部采用傳統(tǒng)的榫卯結構連接,未用一顆鐵釘。它鑲嵌了近500片雕花構件,雕刻了60余條風格各異的龍,涵蓋了從周到清各個朝代的龍紋特征,堪稱一部微縮的“龍紋百科全書”。傳統(tǒng)圓雕造像有40多個,包括十二生肖守護神、八仙、福祿壽等,神態(tài)各異,栩栩如生。
貼金是最見功力的步驟。要先用生漆打底,這道工序被稱為“行金底”,講究“寧愿薄,不能厚”。待漆面將干未干之時,將含金量98%的金箔一張張貼上去。整件作品僅金箔就耗費20余萬元,呈現(xiàn)出“錯彩鏤金”的迷人效果。
在文化內涵上,鼓亭融入了前童特有的文化元素——方孝孺的教化場景。明代大儒方孝孺曾在前童講學,他提出“不惟功名可期,亦足變化氣質”的觀點,在500多年前就為前童人樹立了素質教育的理念。鼓亭正面的一副對聯(lián)“發(fā)憤當須存志氣,讀書何止為功名”,正是對這一文化傳統(tǒng)的呼應。
守正創(chuàng)新攀高峰
當代許多手藝人為了追求效率或標新立異,開始使用現(xiàn)代化工材料代替?zhèn)鹘y(tǒng)大漆,或者在題材上進行天馬行空的解構,但嚴海斌始終堅持“守正”這一原則。
“傳承首先是用傳統(tǒng)工藝、傳統(tǒng)材料走好傳統(tǒng)路線。”在他看來,朱金漆木雕的靈魂在于那種古樸稚拙的美學趣味,以及中國紅和金箔營造的富麗堂皇的藝術效果。他也推崇創(chuàng)新,但他認為創(chuàng)新不應以犧牲傳統(tǒng)技藝為代價。他曾在題材上進行創(chuàng)新探索,用傳統(tǒng)技藝制作航天新征程題材作品,獲得了省展評委的高度評價。
2024年,《憶元宵·盛世鼓亭》基本完工,嚴海斌帶著它沖擊中國民間文藝最高獎“山花獎”。先是在全國1702件作品中海選117件,《憶元宵·盛世鼓亭》順利入選,后參加在江蘇省現(xiàn)代美術館的現(xiàn)場評審,這件金碧輝煌的作品讓評委們眼前一亮,成功晉級,成為29件終評入圍作品之一。
之后,嚴海斌開啟了新一輪的打磨,他邀請各級專家前來“把脈”。專家們提出了中肯的意見:貼金的線條要更挺括,細節(jié)要更極致,甚至鼓亭后面的那面“鼓”也要重新定制。
嚴海斌又開始了深入鉆研,把原來的成品鼓換成了全木雕定制的鼓,連鼓棒都做了精細雕刻;原本空缺的后半部,精心加裝了玻璃畫,使作品四面可觀,經得起推敲。這些提升雖然費時費力,但他覺得值得——要做,就做到最好。功夫不負有心人,2025年,《憶元宵·盛世鼓亭》斬獲第十屆浙江民間文藝“映山紅獎”。
作為朱金漆木雕技藝的市級代表性傳承人,嚴海斌不只是一位埋頭做活的工匠,他還走進校園,牽手浙江外國語學院藝術學院,設立非遺教學實踐基地,開展非遺傳承活動。他面向市場,開發(fā)了喜盤、茶倉、紙巾盒等符合現(xiàn)代審美的文創(chuàng)產品,試圖讓朱金漆木雕走出博物館,重新回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
談及未來,他既有期待也有隱憂:“愿意學手藝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朱金漆木雕要學三年,一般人很難堅持。”
鼓亭靜靜矗立,金光流轉——它是500年行會的歷史回響,是方孝孺的詩書文脈,是“三金”工藝的當代呈現(xiàn),更是一個手藝人獻給時代最厚重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