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名:《落日熔金》
作者:俞妍
出版社:寧波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6年2月
ISBN:9787552658569
內容簡介:
《落日熔金》是一部短篇小說集。收入的小說主要以社會中的“精神庸常者”為描寫對象,遵循現實主義創作路徑,同時借鑒現代主義與后現代主義的創作理念與藝術手法,以冷靜又充滿悲憫的獨特視角書寫中產階級的人生困頓與普通百姓的生存掙扎,呈現青年人的“順從”與“迷惘”,中年人的“苦熬”與“騷動”以及老年人的“無奈”與“救贖”,在挖掘人性、拷問靈魂的同時尋求精神的自洽與自由。同時搭建獨特的文學時空以建構人物群像,展示中國社會在改革開放后的集體記憶,關照當今時代主題與人類命運。《落日熔金》單篇作品均已在《長江文藝》《廣州文藝》《百花洲》《文學港》《天津文學》《安徽文學》等省市級雜志發表。本書是作者近三年來短篇創作的精品集合。
作者簡介
俞妍,浙江慈溪人,中國作協會員。在《十月》《清明》《長江文藝》《百花洲》《廣州文藝》等二十多家純文學期刊發表小說百萬字。著有小說集《青煙》《蝸牛》《裂瓷》《山野幽居》。
俞妍小說賞析——垂老別(節選)
水槽里的草蝦泛著銀光蹦躍,手機在震動。柳喜從水槽里提起手,右手食指果然冒出一顆血珠,柳喜低頭吮吸被蝦須刺出的血珠。吾悅業主群里,有人@她。翻開一看,見母親穿一件臟兮兮的紫紅雪紡襯衫,惶恐地張望著。“這是誰家媽媽?”三號樓303的業主在問。“不知道。”“好像迷路了。”后面出現了物業管家。“誰家的媽媽?現在送到物業處了,看到了來領一下。”最后@柳喜的是小區超市老板娘。沒有稱呼,直接來了一句。“是你老媽吧。”
血珠又浮上來,柳喜只能貼個創可貼。物業管理處在1號樓409,她不得不穿過一個小水池。睡蓮開了沒幾朵,黝黑的池水上擠滿水葫蘆。她在回廊里背朝池子深吸一口氣。就在前日,她剛剛因樓道垃圾,與物業主任吵過幾句。她記得當時自己用姚鎮方言罵了一句:“阿伍寧西得過(外地人滾出去)”,那個人高馬大的物業主任雖不是本地人,還是聽懂了她的意思,沒再作聲。此時,柳喜卻不得不硬著頭皮走向1號樓。
母親果然在物業處,像個被拉到政教處挨訓的學生,貼著墻角。柳喜走進去,對著管家點點頭,拉住母親。幽深的走廊里,母親不斷解釋自己迷路的原因。她說自己看見一條哈巴狗,跟柳喜樓下那戶人家養的一模一樣,她就跟著哈巴狗走錯了樓道。“你以為穿紅衣裳的都是你女兒呀。”柳喜道,“丟人現眼的,老年癡呆了……”母親松開手,囁嚅道:“那只狗真的很像……”
進了門,母親直接癱在沙發里。她矮小的個子陷入沙發,像極了一顆滾落泥地的土豆。柳喜自顧回廚房忙活。水槽里的蝦因水漏光了,都懨懨的肚子顏色發白。柳喜趕緊將蝦倒進鍋里。母親突然出現在身后,嗡了一聲:“我不吃飯。我這就回去了。”柳喜盯著母親,呼出一口氣說好吧。她隨手撥響柳歡的電話,讓他來接一下母親。手機萬水千山響了很久,對方才接起。柳歡一聽母親迷路就炸了,直接罵道:“她吃飽了撐著,到處亂跑,我們都閑著呀。煩死了!”
柳喜不知母親什么時候出現癥狀的。與很多中年人一樣,柳喜對母親的關注,還不如家里的綠植。她眼里的母親,自父親去世后,就成了一個頭發花白,嘴角下拉的老婦人。母親的房間早早蒙上一股過期咸菜的腌臜味,特別是老眠床與房桌一帶,讓柳喜恍惚那床上躺著的不是母親,而是過世快二十年的祖母。母親的說話聲也很難聽,語氣急速時呱呱呱的像烏鴉。倘若不理睬她,她就會自言自語,不知在嘀咕什么。念佛機一天到晚開著,小匣子里輪回播放著“娑縛噠摩挲縛……”柳喜聽不清念的什么佛,只感覺點燃的香,應和著佛音,飄到父親的遺像上。遺像中的父親,雖眼窩深陷,卻依舊一副骨骼清奇的模樣。有時候,柳喜瞥見母親青黑的眼圈,癟塌的兩頰,深感母親其實配不上父親。
人與人是沒法比的。容貌酷似父親的姑姑似乎比父親更有氣象,雖也七十出頭,做的飯菜亦如雨后春色,青翠欲滴。同樣的小佛堂,鋪了蕾絲桌布上,擺放的觀音潔白如玉,MP4里播放著音質極好的《大悲咒》,那清澈莊嚴的聲音,讓人幻覺進入了一個遠在高山的古寺。
很多時候,柳喜幻想姑姑成為自己的母親,素凈,得體,骨子里有一點點清高。但是,姑姑是姑姑,母親是母親。一只靈動的貓蹲在窗臺上俯視垃圾堆里刨食的老母狗。那種母狗毛色雜亂,墻根處蒼蠅嚶嚶嗡嗡亂鬧。這是在姚鎮時常見到的場面。
就在前一年,姑姑家以舊翻新搞裝修。那一日,柳喜開車路過姑姑家,順便看裝修進程。姑姑家敲了墻,滿屋狼藉。柳喜喊著姑姑,沒人答應。剛剛澆筑的樓梯口鉆出一只毛茸茸的動物,竟然是母親,穿黑色絲絨罩衫,披了一身的白石灰。母親手捏抹布,不斷擦拭樓梯臺階上的碎沙。立在梯子上的泥水匠對柳喜說,母親幾乎天天來幫忙,雖然大多時候幫倒忙。泥水匠是他們同村的,六十多歲了,還像個小伙子天天干苦活。泥水匠壓低聲音說:“前幾日,你媽剛剛摔碎好幾張瓷磚,你姑姑呀,說不出的苦呢……”
姑姑從二樓下來了。母親扔了抹布,掃地面上的木板碎屑,猶如撐一艘船,甚是賣力。“我讓她不要弄,她還要弄,停不下來。”姑姑對柳喜道。姑姑嘴角鼓起一個包,一臉無奈與抱歉。柳喜去奪掃把,母親緊握著,不肯放下。他們身后,另一個年輕小工,舉鏟子刷石灰墻皮。石灰墻皮一塊塊脫落,空中騰起白色烽煙。姑姑拉著柳喜躲到另一間屋子,柳喜見母親扯了扯掛在下頦的口罩,沒有逃離。
這間屋子也像炮彈轟炸后的廢墟。飯桌上,隆起的竹篾飯罩覆了一張淺卡色窗簾布。在臨時搭建的灶臺上,鋪了同樣的布單,那模樣似乎不是因裝修臨時搬居的地方,而是比較前衛的,甚至帶著后現代風格的吧臺。柳喜真心佩服姑姑,這么凌亂的地方,還能擺出調調來。
姑姑給柳喜倒了一杯茶道:“你媽喜歡干活,都勸不住,那就干吧。”姑姑露出柔白的糯米牙,顆顆都是真牙。姑姑說,柳喜母親一開始只是來張望張望,后來找各種理由過來,有一陣子過來,只是為了在門口的洗衣板上曬佛珠。“自己家門口沒有太陽嗎,她把你家當幼兒園呀……”柳喜沖口而出。“她是真沒地方可去。想來就來嘛,只要不碰痛砸傷。”泥水匠從窗外探出頭來,向他們做了個鬼臉。
姑姑家的裝修持續了三四個月。裝修后的房子高大敞亮,窗明幾凈,自然也少了舊房子的“老”味。姑姑在新式廚房里擺弄菜蔬,新染的栗色頭發蓬松卷曲,與新式裝修風格倒也契合。但姑姑自己說,裝修耗去了她大量精氣,這一年她老了很多。
“你媽還是那樣子,三天兩頭來。”姑姑說,老嫂子幾乎總在她睡午覺的時點到場,“小孃孃,小孃孃”的喊個不停,好幾次都在她睡意朦朧時。姑姑說這些話,始終含著笑。柳喜瞥見頭頂淺褐色風扇葉,有一種眩暈感。“以后您午休的話,直接關門好了,她自然就走了。”柳喜道。“我實在吃不消了,就關了門。”姑姑似乎也在等柳喜這句話,又說自己那日睡得很不踏實,一直等到老嫂子“小孃孃,小孃孃”叫到沒聲音了,才真的放松睡去。
那日從姑姑家出來,柳喜像穿了件敞胸無領的短款夾克,冷風直接侵入胸口。她想象母親在姑姑家吃了閉門羹后,騎著破自行車,茫然地行駛在姚鎮老街。熟悉的建林超市,美美理發店,旭東五金店都離她而去。不止姑姑拋棄了她,老街上的東西都在拋棄她。汽車過紅燈時,柳喜停頓了一會兒,又回味姑姑的話。姑姑躺在床上午休,等母親的感覺,肯定像等待頭頂的靴子落地。“小孃孃,小孃孃……”靴子終于落地了。
嫂子說,老太婆現在跟病毒一樣。嫂子在電話里毫不客氣稱呼母親“老太婆”,說她早上九點多就跑到他們鞋廠里,東走西逛,還問工人們吃過午飯沒有。“九點多,誰吃午飯呀,腦子有毛病!”?
嫂子特別生氣。因為母親在車間里泡方便面,與新來的做鞋工人吵起來,將一盒方便面倒在裁剪好的鞋面上。柳歡不在家,嫂子又忙著對付發貨,沒有人收拾爛攤子。柳喜聽見電話那頭的雜音越來越大,工人的對話時不時插進來,嫂子的啞嗓子幾乎與工人對吼。
柳喜不得不去接母親。吵完架的母親,像只落湯雞,暗紅雪紡衫貼著身體,盡是汗漬。母親沒穿胸罩,前胸的黑乳頭兩粒紐扣似的露在外面。這對乳房年輕時,在村里也是很招搖的。柳喜懵懂時就知道。
她們在車里沉默著。柳喜沒有問母親,為何跟外地人吵架。她拉下車窗,讓涼風灌入車內。她從后視鏡瞥見母親的白發吹成散開的面條。這讓柳喜難過中萌生出難言的喜感。
車子駛入姚鎮老街,龜速前行。老街的店面已經二十年沒換了,只有店主不覺中衰老。車窗外偶爾會出現九十來歲的老人,腦袋已縮得像核桃。她們模糊的面容,柳喜常常想不起究竟是誰。十年之后,母親大概也會縮成這樣的小模樣,腰背佝僂,面目癡呆地坐在老屋前。也許彼時,母親已不在人世。一念及此,柳喜不由得一陣悲愴。父親已去世十年,一切似乎都只是眼前之事。
駛出老街,沿著東沿河緩緩行駛。東沿河流入姚鎮后,河道收縮,經過老街一段,近乎縮成水溝。那條小沿路本來就窄,加寬后勉強成了兩車道。兩車交匯時,柳喜常常要猛吸一口氣,那感覺酷似她與母親的每次見面。自從戒了去姑姑家“上幼兒園”,母親在家里搞出來的幺蛾子一出接一出。空調打不開,電視遙控找不到,都是家常便飯。柳喜每每為這種小事,特地“出警”。有一回,隔壁三姆媽打來電話,說聞到了她家的焦味,嚇得柳喜擱下手機直奔車庫。果然,老家廚房滿屋子的煙霧。煤氣灶上,一個空鍋像懸浮在半空中。更要命的是,墻磚上原來不知貼了什么墻紙,邊角卷曲,猶如一縷燒枯的卷發。
三姆媽說,其實她經常聞到焦臭味,忘關煤氣灶大概不是一次兩次了。柳喜從櫥柜里翻出兩個燒壞的湯鍋,逼問母親以前是否也有此事。母親趕忙辯解,不是她燒壞的,質量本來就差……柳喜舉起一個湯鍋望向底部。那兩個印跡,酷似母親瞌睡時的眼睛,迷糊的灰色。那日晚上,柳喜夢見自己走入一個奇幻世界,酷似《千與千尋》中的澡堂。母親跟著鍋爐爺爺在忙碌。在許多煤炭屎鬼與無臉男的圍攻下,柳喜哇哇叫著,從山崖墜入云層之下。
回到老家。柳喜習慣性地走向廚房。煤氣灶頭安然無恙。自來水龍頭在滴水,細長的,淅淅瀝瀝,滴個不停。蘿卜皮泛出老年斑,不知多久前丟棄在水槽里的。柳喜戴上衛生手套,一片片拾起來扔掉。她用清潔球摩擦陶瓷水槽底部,鋼絲球在油膩底部劃出幾道綿長的污跡,在威龍的助力下,才沖洗干凈。
柳喜回轉身,見母親正踮腳托起掛鉤上的竹飯籃。竹飯籃托下來了,打開蓋子,酸臭味撲上來,兩塊隆起的飯團墳包般壘起,最外層的飯粒酷似一窩蠕動的蛆。
柳喜一陣干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