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謝志強,從凌晨四點開始
侯德云
連續三天,我都是凌晨四點醒來,打開謝志強的文論集,《透視當代世界微型小說內在的微妙》(以下簡稱《微妙》),一直讀到鬧鐘響起,也就是北京時間七點整。三天,九個鐘頭,我把《微妙》全部讀完。
兩年前,我曾讀過志強的文論集,《如何發現微型小說內部的秘密》。這兩本姊妹書,是志強近年來從事微型小說研究的重大收獲。我欣賞既有創作思維又有理論思維的文士,比如英國的詹姆斯·伍德,比如中國的汪曾祺和畢飛宇。志強也在這個不足兩位數的隊伍里邊。中國當代微型小說創作領域,缺少有思想銳度的評論家,更缺少既有創作銳度又有思想銳度的評論家。好在,我們還有志強。
《微妙》一書,我是從后記讀起的。積習難改,總是有前言先讀前言,沒前言先讀后記。前言后記都沒有,我會一時茫然,會猶豫要不要看正文。志強在后記中強調,微型小說要貼著人物運行中的細節去寫,還說“作家怎么讀經典文本,關注什么,讀出什么,有意無意地會轉化、落實在創作之中”。這兩種說辭,都讓我隱隱覺得,他和我好像共用同一個頭腦,區別僅僅在于,他更關注翻譯小說。讀罷后記讀正文。目錄甫一打開,眼睛立馬雪亮,喔,滿滿一屋子,都是著名作家,有中國的汪曾祺、美國的喬治·桑德斯、法國的夏特萊、巴西的維亞納、日本的黑井千次等等,外國作家的占比近九成。
我讀的第一篇,是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匈牙利作家拉斯洛的作品《站著流浪》。按志強教的方法來讀。他說:“如果你是本書的讀者,我提個小小的建議,先讀所附的作品,后讀我的評析。”他說得那么誠懇,我哪能不聽。讀罷《站著流浪》,腦子里一片混濁,類似于急雨后的山溪。澄清的方式,我以為有兩種,一種是再想想,讓時間慢慢沉淀泥沙,另一種是馬上閱讀志強的評析。我選擇第二種。讀完,心情好極好極。
志強在《站著流浪:人物以怎樣獨特的方式離開》一文中,不是直奔文本,而是把拉斯洛跟卡夫卡做了比較。出乎我的預料,他竟然先做頭像比較。志強說:“兩位的表情,尤其是眼神,我辨識出那是頻繁做夢的表情和眼神。”在很多年前的一次文學筆會上,志強跟我說,他每天晚上都做夢,而且,早晨醒來,還都清清楚楚記得夢境。我聞言一愣,正待插言,志強又道出一奇,他把一些夢境記錄下來,就成了小說。我的天,我要是也有這樣的本事,那該多好。一剎那,我心里頭,什么滋味都有。志強覺得拉斯洛和卡夫卡的面相,跟鏡子中的自己,有外形上的神似,并由此斷定,這二位也都愛做夢。這個判斷準確嗎?我以為準確。
相由心生。心生的,不只是肉身的面相,還有靈魂的顏貌。人的靈魂會說話。我告訴你,我聽得見靈魂的聲音,每天都聽得見。“我記得:四十多年前,第一次讀卡夫卡的《城堡》,沒障礙,讀進了,不就像夢境一樣嗎?常做夢的人能讀懂夢一般的小說。”志強隨后斷言,“卡夫卡的所有小說都是他的夢。夢是另一種現實,只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抵達現實而已。”志強這番話,既清晰又通俗,連個“主義”都沒有,連一點點“理論”色彩都沒有,可我覺得這樣的大白話,比任何主義和任何理論,都來得直截了當,也更接近真相。志強的看法:卡夫卡是拉斯洛的文學偶像。卡夫卡寫夢,拉斯洛也寫夢,《站著流浪》便是。
事情就這么簡單?對,就這么簡單。志強對拉斯洛夢境里的怪誕流浪,有詳細解讀。在這里,我想拋開他的解讀,輕松一躍,躍到意義層面。拉斯洛把如此這般的一個夢境,移到紙面上,有意義嗎?要我說,有啊,不是小有,是大有。看官,你不覺得這是一種別樣的精神出軌嗎?在精神出軌的情狀下,任何人,都可以在“站著”的同時開啟“流浪”之旅。當然也可以像我這樣選擇“坐著”離開。五年來,我“坐著”離開了很多人很多事,而且,還是“坐著”,閑看流水,采菊東籬。
現在我忍不住要說說“主義”了——我認定,《站著流浪》是一篇形而上的現實主義作品。在我們的生活中,類似的夢境現實主義,還有很多,小說家有責任呈現它們,就像拉斯洛那樣。主義暫且說到這里,下面說說《漂亮的女傭》。這篇只有六百多字的微型小說,來自一個名叫斯里蘭卡的小國,一個名叫希萬迪·拉那辛哈的作家筆下。兩年前,這篇作品在中國微型小說學會的公眾號上,引起過一番討論。我也曾參與那番討論。小說的情節,用“起承轉合”四個字來衡量,大致是這樣——起:羅伯特夫婦聘用了一位女傭,年輕,漂亮,能干,兩人十分滿意;承:女傭懷孕,提出辭職,羅伯特夫人膝下無子,答應收養孩子,借此留住女傭,同樣情節重復三次;轉:第三個孩子生下幾星期后,女傭表示“一定要離開”;合:女傭說“我一定要走了,現在你這里的孩子太多了,我實在照顧不過來了”。怎么樣?瞅著有點意思是不是?好,現在我們看看志強怎么說。
志強在《敘述的泡沫和暗流:女傭為何執意要辭職?》一文中說:“為何女傭能順利地連續三次懷孕、生育?為何羅伯特夫婦收養了孩子并留住女傭?為何羅伯特始終保持沉默?表面平靜,其實是暗流涌動。若以道德評判,就是傷風敗俗。作者抽掉了道德評判,寫了一個辭職的故事,潛隱著一個交易的故事。”這個解讀有道理嗎?我覺得有。小說創作領域,不是有個“冰山理論”嗎?微型小說作家,要想“微”得得心應手,非得在這個理論上下點功夫才行。
下面再舉一例,《豌豆》。波蘭作家姆羅熱克的作品。一個人無意中把一粒豌豆塞進了鼻孔,隨后他忘掉了這件事。不長時間,領導發現他發芽了。他去看醫生。排隊,排隊,排隊。春天來了,豌豆蓬勃生長,他“看什么都像躲在灌木叢后邊看,影影綽綽的”。直到晚春季節,他才排到醫生面前。醫生說他來晚了,說他應該去找園丁。他心情糾結,找園丁,社保不給報銷咋整?猶豫間,豌豆“牽絲攀藤”。他憂心忡忡,領導卻興致勃勃推薦他參加“我們縣的成就”展。在展覽會上他“開花了”。他決定,明年,要在耳朵里種一株蘭花。
寫的啥呀這是?我不想繼續引用志強的評析了,你們自己去看吧。忘了是誰說的,要是你沒有讀過好小說,你就永遠寫不出好小說。這話我信。我想接著這個話茬,往下再說一句,要是你讀不懂好小說,你也照樣寫不出好小說。這話,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微妙》里邊既有好小說,也有對讀懂這些好小說的思維賦能,合二為一,一矢雙穿,你上哪找這么好的事。
《透視當代世界微型小說內在的微妙》
謝志強 著
2025年12月
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透視當代世界微型小說內在的微妙》是2025年度寧波市文聯文藝創作重點項目中的重點扶持項目,是作家、評論家謝志強推出的跨文化解讀力作。本書精選國內外微型小說經典與前沿作品,通過細膩的文本分析,揭示其敘事技巧、美學特質與思想深度。作者更以比較視野,觀照中國微型小說的創作現狀,在借鑒與反思中探索文體的發展路徑。本書既為讀者打開一扇瞭望世界微型小說的窗口,也為寫作者提供具象的創作參照與理論滋養,是一部融通中外、貫通創作與評論的啟發之書。